曾有一位穿着黄袍看不清面孔的使者出现,预言某个王朝即将到来的巨大灾难,人们称他为黄衣之主,不可名状者。他是灾难和苦痛的化身,但那些好奇心旺盛的人总是试图寻找他的踪迹,期望借此寻求世界真实面貌的启示。
破败的兜帽下,藏匿着血红色的瞳仁,背上的木架上,挂着几块残骨,右手延展的紫色幻影,足下伸出的粗壮触角,这便是监管者黄衣之主给人的第一印象,在他身上有一种不可名状的诡异。 当太阳沉向湖间,黑色的星星升起,栖身于褴褛黄衣的使者将从湖底苏醒,他是无以名状者,是追逐求知欲过盛的灵魂。
| 恐惧凝结 | |
|---|---|
| 除吸收求生者的恐惧外,哈斯塔的触手会随时间获得额外的充能,最多叠加5次。 |
| 惶恐 | |
|---|---|
| 求生者在哈斯塔的恐惧半径范围内时会为哈斯塔的深渊之触持续充能,在范围内的求生者越多充能速度越快,充能完毕可获得触手的召唤次数,最多可叠加5次。 |
是谁,跨过了愿望的底线?
无人可阻挡,虔诚的信仰。
回应祈愿而来的,会是什么?
他的凝视落在了谁的肩头?
危险也许在远方。
一时的好运,又能拯救谁呢?
厄运也许在身旁。
反抗不过是无望的挣扎。
他来了。
无人幸免,无处可逃。
《一封未寄出的家书》
亲爱的达伦:
我带着父亲的遗物来到了一个叫做湖景的村庄。
除了我借宿的那户人家之外,这里没有其他外来户。
据尤金和玛乔丽所说,十五年前他们带着侄女逃难到这个小村里,为了留下来做过许多努力。毕竟,如前文所说,这是个极端封闭的村庄。在侄女出嫁后,他们空出了一间卧室,所以我才能顺利借住于此。
毕竟,也没有别的人家愿意接纳我了。
在我去湖边散步时,常有些古板的村民会警惕地盯着我。但值得庆幸的是,所有村民都十分乐意介绍水神的传说。
可在详细询问了水神的圣迹后,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按照传统,为了使水神显灵,需要由穿着黄色长袍的圣徒们将一些动物血肉投入湖中。在巨大的阴影浮上来之后,祈愿者们依次大声地在岸边念出自己的愿望。如果水神接受了祈愿,会再度沉入湖底,而祈愿者们很快就能心想事成。
听起来的确很神奇,可在我看来这很可能又是一些打着宗教名义实行的骗局。湖底很可能生活着大量肉食性的鱼类,而那个巨大阴影则来自于被血肉吸引的鱼群。同时,由于祭祀用品由穿着黄色长袍的圣徒们准备,每年村民都会向圣徒进贡。这种利益倾向也使“圣徒”们的行为变得可疑。
至于愿望成真,我更倾向于人为与巧合。毕竟屋顶漏雨这种小事,那些“圣徒”显然可以轻易解决。
尽管这里的“水神”可能并不存在,我仍会留下来观看三天后的祭祀活动。那时答案自然会浮出水面,我是说,字面意义上的浮出水面。
另外,正如前几封信中提到的,我已经逐渐接近焰穴,每过一晚,都距离真相更近一步。
也许最终,我能得到父亲追求的那个答案。
替我向母亲问候,我很快就会回家
爱你的
沃尔克·贝尔格伦德
《一本厚重的愿望记录册》
扉页——
(这本书似乎经过反复传阅.里面的书页都磨损染污严重,但唯独扉页纤尘不染、完好如初。扉页上无名无姓,只有几行用暗红色“浓料”书写的文字和正中央散发着腥味的蕨型花纹。)
群星尚未归巢,深水之下,至高无上的神明在此沉眠。在吾神彻底苏醒之前,吾等神仆,需传达信仰,代行神嘱!
随意翻开的一页——
(记满了人为整理收录的愿望,每条之后还写有批注留言。从笔迹上可以看出,记录愿望的和批注留言的是两个人。)
1月14日湖景村祈愿记录
……
村民11:住破船上的瘸腿老瞎子
祈愿:至高无上的湖中之神啊,请您聆听我的祈祷,那个源自矿窟的噩梦、那场让我失去腿脚和眼睛的爆炸,日日夜夜折磨着我的精神,让我痛不欲生!您虔诚的仆从,在此祈愿您降下神迹,用深渊之触绞碎那个可憎的梦境!用黑色汪洋吞灭那场雷霆烈火!你的仆人霍普斯,永远恭候您。
【批注:
对于虔诚的信徒,真神会让他得偿所愿。
而吾等代行神旨的方式,自然是助他于深水之下长眠。
虽然他作为祭品的价值,比不上纯洁的处女和儿童,所以深渊尽头的圣所会永远为他关闭,但相信,在水下,被真神精神力量所包围的他,会得到一个新的梦境,再无苦痛。】
村民12:尤金、玛乔丽夫妇
祈愿:全知全能的神明,请原谅我无知的发问——每次开渔前,我们夫妇二人都会往湖中撒下足够多的祭品,同样每次都会向您祈祷,可是,却没有一次得到理想中的收获。深居于水下的神,您是否当真听到了我们的声音?恳求您回应我们的祈祷!恳求您降临于我们村庄!
村民13:沃尔克(被尤金夫妇收留的外乡人)
祈愿:未祈愿。
【村民12和村民13的记录被人用醒目的红笔圈在一起。批注:
痴愚而意志不坚的信徒、无礼而心怀不轨的渎神者,都没有资格窥见吾神尊容!湖下的真理亦禁止凡愚窥量!
无法猜度的神迹早已笼罩四方,但好奇心只会引导他们步入死亡……
至于吾等神仆,应在祭祀仪式上对这三人进行洗礼,然而水祭不洁之人为辱神之举,吾等应当在湖畔、在水下真神的见证下,用烈火拔除他们的污秽!】
《半页访问记录》
预备实验组谈话记录文档 #05-L-149
访问者:(此栏并未填写)
受访者:实验备选者05-L-01-000
前言:
在整理05-L-01-014、05-L-01-017的访问记录时,我发现他们多次提及数年前在湖景村一英里外找到的那个被报告失踪的幼童以及沿路留下的诡异涂鸦。05-L-01-014称,当年那名唯一幸存的幼童(即05-L-01-000号)被找到时浑身湿透,精神状态紊乱,无法描述自己失踪时发生的事,对“回忆”这件事本身极其抗拒,并伴随有渴求湿润环境、下意识用动物血浸泡石头、梦中会像软体动物一样蠕动身躯等诡异行为。在后续治疗中,05-L-01-000的精神状态渐趋稳定,意识恍惚的症状也只是偶尔发作,但他本人还是想不起在湖景村发生的事,或者说其身体本能地对此事避之不及。
但据05-L-01-072的说法,在《湖景之径》合作出版之前,他曾多次拜访05-L-01-000确认相关事宜,并与之深入交流有关湖景村神灵祭祀之事。在这一过程中,05-L-01-000侃侃而谈,一再声明书中内容是据本人真实经历改编。
旁观者眼中彼此矛盾的事实,05-L-01-000幼年与如今截然不同的状态,真相究竟如何,有待探究。也许我应该将类似的备选者都邀请到一起,重现他们潜意识中回避的真相。这大概率会成为目前为止最有趣的一组实验,而05-L-01-000.会成为这一组的首位备选者,这点毋庸置疑。
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更多05-L-01-000本人的信息,并确定他对湖景村事件及所谓水神到底了解多少。
<记录开始>
……
《《湖景之径》扉页上沾满黏液的记录》
因好奇而生的求知动力成就创作者,因求知而生的勇气造就引领者,但不知深浅地将无知当无畏去窥伺常人不可理解的领域,那死亡也许是此举所需付出的最低代价。
不过,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晚。
我不该回到湖景村,在大选前夕接受这个游戏邀约的决定过于草率、过于愚蠢。我不该被空缺的儿时记忆所引诱,更不该去挖掘那四个“怪物”背后的祂们!
那四个家伙甚至不能称之为“怪物”,他们只是怪物的躯壳。我理当知晓那种感觉,那是来自被封锁的儿时记忆发出的警告——外界的真实一日无法传达到躯壳内,进入生者未知之恐惧之地的灵魂就一日不得解脱。我也理应知晓该如何破除困境,毕竟我已完全摸清了他们四人的信仰,是的,只要用惯用的手法,费些表演和口舌,你就能发现人类是多么容易被操控,信仰愈坚定者愈是如此。只是愚弄那几位的代价可能远超儿时的死里逃生……
无论如何,未来不管是谁捡到了这本书,请求你务必将他带出去,书中的每一页批注和涂改是我对过去无知自我的否定,更是我赌上未来、赌上生命、赌上为人的尊严换回的真相。
亚瑟·比尔斯
《哈斯塔》
1.不可直视的“本质”,本源的疯狂与希冀从伤口般的织物缝隙中渗出。
2.褴褛的黄色斗篷,这种不祥的黄色使人联想到疾病、荒诞和腐烂。
3.幼童的影子定格在“承受”的姿态,画中形影之间的界限逐渐模糊。
4.不可名状的身体结构,潮湿、光滑,覆有粘液,在黑暗中涌动。
5.干透的水渍构成了某种神秘花纹,深水湖特有的腥味挥之不去。
《一则留言》
在可认知的时间尺度上,“湖中之神”永不消散,无可逃避。其真身藏匿于水底,也藏匿于一切不可名状的隐喻之中。“媒介”沾染其骇人的本质,而诱惑性的亵渎如瘟疫般传播。
《湖景村的调查随笔(一)》
在湖景村发生的那起大规模人口失踪案,相关报道足足占据了各大报纸半个月的核心版面,我所在的报社也不例外。为了获得更全面详细的案件细节,我当时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在案件发生地周围取证、走访、调查各种有关或是无关的零碎信息,以期冀其中可能会包含一或两条能够解开这团迷雾的关键证据。经过数个月的整理和分析,我终于梳理出了一条鲜有人注意到的线索脉络,而其中最重要的线索,当属一个叫亚瑟·比尔斯的男人,以及一个名为哈斯塔的不可名状之物。
…………
哈斯塔
在过往的数载人生中,我几乎从未有过与邪异之事接触的相关经验,关于那些可怖、疯狂、或者说难以理解的奇诡事件,对我来说更像是一桩桩充斥着怪异想象的天方夜谭和小说传奇。因此,在初次接触湖景村的这起群体失踪案时,我从心底便更倾向于从历史、人性、利益、纠纷等方向去解释和填补那些无法言明的古怪疑点。而幸运的是,我确实找到了一些有效的线索来论证我的猜测。
根据我搜集的资料来看,在过去长达百年的时间里,湖景村一直是个利用捕鱼、养殖和传统手工业等劳作手段来谋求生存的平静乡村。这里的原住人口基数少,与外界交流也不算多,平时靠与一些走南闯北的行货商交换点必要的生活用品,以及打听些外面流传的新鲜逸闻。这个乡村像个朴素低调的寡言老妪,既无人关心,也从未传出过任何有趣或出格的新闻,更没出现过任何神明之类的怪力之谈。
但在20多年前,一群因战乱流亡来此的外族遗民却给这个封闭的乡村带来了巨大的变化,这些流亡者大多都拥有着一个冗长的复杂姓氏,因此在调查名单中很容易辨认。从他们入住这个村庄后不久,便开始筹办各种祭祀祈福仪式来保佑渔业丰收,未来风调雨顺。其中会有一些穿着黄色长袍的“信徒”,作为神明的传令官,帮助村民达成各种愿望,但显然这其中隐藏着太多利益交换的空间,那位前来调查的沃尔克先生的遭遇或许便能证明这个推断的合理性。
而他们供奉的那位湖底之下的神明,则成了解开这场骗局的核心。在湖景村调查期间,我在一个洞穴中发现了一个脏污的旧笔记,尽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到无法辨认,但纸页上那个独特的蕨型花纹标记却十分清晰,其中下面还写着一行我看不懂的神秘古文字。而这个标志出现在了湖景村多处祭祀物品上,我猜测这大概是他们为那位神灵绘制的神迹或者符号。
随着我调查进程的深入,我发现湖景村接纳的外来人口开始逐年增多,主要以一些身体强壮且拥有生育能力的年轻人,以及带着孩子投奔定居的夫妇为主。随后几年,湖景村便一改往日的沉寂与颓败,不仅开始制作各类鱼类加工品,还以优美湖景和上好鱼鲜作为宣传噱头,大力发展起了疗养度假业务(我收集到的一张老旧广告宣传单可为此证明)。因为极其优惠的价格,当时这个宣传吸引了不中产家庭带着孩子前去游玩。但在那场热闹的度假潮背后,却鲜有人知晓有七个孩子在附近无故无踪,这也是湖景村最早被报道过的人口失踪案。
由于这些儿童失踪案与湖景村关联密切,极有可能为最新的几起案件提供一些重要的调查方向,因此我根据旧报纸上的线索,逐一寻访了那几个失去孩子的家庭。但因为时过境迁,其中好几个联络人都已搬家或是查询不到,另外还能取得联系的两对父母则拒绝了我的会面申请。他们似乎已经彻底放弃了寻找,并选择用抚育新生儿来弥补当年的丧子之痛。还剩一位头发花白的母亲,在精神病院里不停重复那个已经离开了她二十多年的孩子名字,可惜我也未能给她带去任何好消息。
最后,我只能寄希望于当年唯一被找回的那个孩子——亚瑟·比尔斯身上,但可惜的是一直未能和他取得联系,我的调查也被迫陷入停滞。后来,一本名为《湖景之径》的畅销书引起了我的注意,它的副标题是——湖中神灵的死亡飨宴。
这是一本纪实风格的恐怖小说,里面有着大量第一人称视角的描述,除了增加引人入胜的悬疑感外,也让故事看着更加真实可信。其中关于那个奉养湖神的古怪村落的描述与设定,也与我在湖景村搜集到的调查资料几乎一致。甚至,书后还附带了主角逃出那个诡异村落后,对于一些救助人士的详细采访记录。
“当时这个孩子几乎是赤身裸体地躺在一块湿润的河床上,身上缠绕着一些粘腻腥臭的水草,我分不清他到底是清醒还是昏迷,因为他一直意识恍惚,但嘴里还一直念念有词的。我用手一碰他,他就像个受惊的软体动物一样把自己紧紧蜷缩起来,力气大的吓人……你被那种海里的八爪鱼抓住过吗?滑腻、阴冷又恶心,还带着那种几乎要把你的手指勒断的那种可怖收缩力……这就是那个孩子当时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
除了采访外,这本书的尾声部分还讲述了这位幸存者在医院接受治疗时的诸多诡异之处,除了对湿润环境的强烈的渴望外,最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便是他会梦中无意识地像软体动物一样进行蠕动行走的行为,以及对于鲜血的怪异贪恋……
这些记录描述实在太过自然真实,让我不禁怀疑这是否来自作者的某种亲身经历,亦或是一种我不熟悉的罕见病症。于是,将这些内容标记和整理出来,然后走访了许多医学工作者和动物行为专家,但他们无一例外地都表达了困惑和爱莫能助。不过,一位涉猎广博的海洋动物学教授——威廉·查尔斯先生,在一本名为《黄衣之主》的怪奇小说中找到了类似的文字描述。
只是令我惊异的是,那上面描述的角色并非人类,而是一位无法探知真身的邪恶神灵,书中用了一种蕨型花纹来代表他的力量和权威,这正与我在湖景村那个旧笔记上发现的图案完全一样,甚至包含下面那一行晦涩难懂的古文字。
通过查阅和翻译,我终于知道那个令人感到不安和恐惧的名字——哈斯塔。
串联起这些线索之间的关联后,我想办法联系并拜访了当年救助过亚瑟·比尔斯的那位渔民先生。如今他已成为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正和妻子一起经营着一家面包店。得知我也是为二十年前的那桩旧事而来,他显然有些不耐烦。
“关于那个孩子的所有事,我都已经讲过了,没什么保留的了。”
“没错,我已经从这本书的采访中了解过了,但我想向您请教的是采访里提到的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我知道这件事或许有些强人所难,但还是想请您回忆一下,当时亚瑟·比尔斯先生口中一直在低声念叨的话,您还记得是什么吗?”
“唔抱歉……时间过去太久了,我恐怕一时之间很难想起来。”
我获得了一个几乎是意料之内的答案,但我离开前仍留下了地址和通讯方式,并拜托他如果想起就立刻联系我。随后,我又拜访了当年那位治疗亚瑟·比尔斯的心理医生,他对这位病症特殊的男孩印象很深,并很快回忆起了所有细节,但可惜的是与书中的采访内容也大差不差。
当年,他通过心理治疗和干预,顺利帮助亚瑟·比尔斯恢复了自我意识,但他询问他在失踪期间发生了什么时,对方却表示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
“您认为他是真的遗忘了那段记忆吗?还是有所隐瞒?”
“我还是当年的回答,这个问题并不重要。遗忘是人类进行自我疗愈与自我保护的一种本能机制,它可以帮助病人尽快回到正常且普通的生活中来,因为每个人都应该拥有重新开始生活的权力。至于他唯一需要抵抗的,则是那些被压抑的潜意识,一旦放任自由,它会像魔鬼一样勾起人们的好奇心,去引诱人们再一次返回深渊。”
目前,我几乎可以确认亚瑟·比尔斯的确就是那本恐怖小说的作者,或者是之一。至于一直无法与他联系的原因,我也从出版社编辑那里得到了答案。不久前,他在居住的公寓里离奇失踪了,并且一直没再回来。另外,他的公寓里有着大面积被水浸泡的痕迹,墙壁上还发现了一个用鲜血绘制的蕨型花纹,这一切与他在书中描绘的诡异行为再一次完美重合。而他的这次失踪,究竟是命运的指引,还是记忆的呼唤,我想只有他自己,以及他口中的那位神明才知道了。
是的,救助人先生最终回忆起了那个名字——哈斯塔。
比尔斯先生当年口中念着的神明,与湖景村里祭祀和供奉的是同一位。
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诅咒。
《湖景村的调查随笔(二)》
在结束了湖景村失踪案的初步梳理工作后,我并未感到豁然开朗,反而陷入了更幽深的泥潭。一番思考后,我决定将调查重点放在亚瑟·比尔斯身上,他既是二十年前唯一幸存的失踪儿童,又是与湖景村的神秘蕨类花纹关联紧密的再失踪人员。他像一叶漂在湖水中心的孤舟,微微一动便会向四周激起无数命运般的涟漪。
亚瑟·比尔斯
提及亚瑟·比尔斯,不少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小有名气的青年演说家,风度翩翩,巧言善辩,一直是各种讲演活动和文化沙龙的常客。而他的父亲则是当地最德高望重、以严正著称的法官——塞缪尔·比尔斯,亚瑟出众的演讲和论辩才华自然少不了父亲的悉心栽培,然而这对本应在政坛互为臂助的父子,现实中却形同陌路,彼此仇恨,直到塞缪尔法官去世亦是如此。
不少人议论纷纷,认为是拥有虔诚宗教信仰的塞缪尔对儿子公开认同某场无神论演讲(关于这一点我有些存疑)而感到愤怒,从而断绝了父子关系。但从我调查到的信息来看,这中间恐怕多有讹误。真正促使这对父子关系走向崩盘的缘由,依然和湖景村那次失踪事件牵扯深远。
而事情的始末,还得从一桩教会贪污丑闻案说起。
当时我的一位同事在涉案教会的内部资料中,找到了一份标注为“恶魔净化仪式”的特殊笔记,作者是一位名叫埃兹拉·马格努森的牧师,他在笔记中提到了一位“自湖水中归来、伴有潮湿依赖、精神谵妄与肢体扭曲”的男孩,其症状与出现时间,均与亚瑟·比尔斯的童年遭遇非常吻合。
按照同事提供的地址,我一路追踪到北方的一座偏僻小镇,找到了马格努森如今居住的地方——一间堆满旧书、手稿与古怪法器的小屋。如今他已年近八十,脊背佝偻,眼神浑浊,因为案件的影响他主动辞去了教会职务,回家乡过起了离群索居的平静生活。当我提起那本笔记时,他擦拭铜镜的手忽然停住,缓缓抬起头来。
“你是为那个孩子来的。”他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炉火噼啪作响,他为我倒了杯浓得发苦的药草茶,听我讲述亚瑟在公寓的离奇失踪,苍老的叹息声像从很深的井里传来,“看来塞缪尔法官当年的担忧,果然还是应验了……那个恶魔一直从没离开过。”
据马格努森回忆,20年前塞缪尔法官找到自己,称他的儿子似乎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那时的亚瑟刚从湖景村的水底死里逃生,精神脆弱而混沌,经过医院的心理诊疗后虽可以正常生活,但还是留下了一些诡异奇怪的“后遗症”。
根据塞缪尔法官的描述,亚瑟会在睡梦中做出违背人体结构的柔韧扭动,像是某种深海生物在笨拙地行走,或是进入灌满水的浴缸,像个软体动物一样蜷缩在里面,偶尔他还会将黄色的布幔剪成破碎的褴盖在自己身上,甚至他还常常专注地盯着家里的鱼缸,嘴巴一张一合,喉间发出含混的、带有水声的模糊低语……最令人感到不安的,是家人发现他在卧室的墙壁上用自己的鲜血绘制一种诡异不祥的藏形花纹……
这些行为在信仰深厚的塞缪尔法官看来,显然是某种“恶魔”附身的征兆,于是他请来了经验丰富的牧师马格努森,拜托他用净化仪式驱除儿子体内的不祥,于是便有了后来笔记里的那些记录。
据马格努森说,针对亚瑟的驱魔仪式前前后后持续了近三个月,他并没有多说其中的细节,只告诉我这是一场吃力无比的拉锯。圣水、祷文、银器、熏香所有正统或民间的“净化”手段,在亚瑟身上都收效甚微。他的身体时而冰冷粘腻,时而高热脱水,皮肤下偶尔会有难以言喻的蠕动感,仿佛有看不见的触须在重组他的肌肉纹理。最严重的一次,马格努森目睹少年的双眼在昏暗中泛出非人的淡黄光泽,脖颈后的皮肤浮现出模糊而短暂的蕨形纹路,连他呼出的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深水湖特有的咸湿腥气。
就在马格努森打算放弃时,意料之外的转折突然发生。某天清晨,持续的低烧和谵妄乱语突然褪去,亚瑟安静地坐在明媚的曦光里,眼神清明,举止得体,甚至第一次对马格努森露出了完美且带着歉意的微笑。他不再画那些花纹,不再梦游,言谈逻辑清晰,并对之前的种种异常表示困惑与羞愧,全家人喜极而泣,认为这场漫长的驱魔终于成功了,却没人注意到马格努森当时脸上的惊恐和慌乱。
“您到现在依然认为……亚瑟是被恶魔附身了吗?”我多少也听过一些民间驱魔的传闻,那些所谓的“附身”症状与亚瑟身上的完全不同,更何况连马格努森脸上也流露出了微妙的犹豫和疑惑。
“说实话,我并不能确定……”马格努森的声音沙哑,炉火在他眼中跳动,“那不是附身,至少不是常见的恶魔附身。”马格努森强调,“恶魔要的是灵魂,是他精神的堕落。但那孩子身上的……更像是一种‘印记’。它没有试图驱逐他原本的灵魂,而是在缓慢地……改造他的感知、身体和意识,为了更好地附着在他的身体里。所以那‘东西’并没有离开,相反它似乎已经完成某种“融合”并陷入沉睡,只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重新醒来,这件事是塞缪尔法官后来告诉我的。”
这个说法引起了我的好奇,在我的追问下,马格努森开始回忆塞缪尔法官观察下的亚瑟。
驱魔仪式结束后,亚瑟不仅摆脱了以往的“诡异和病态”,还在一夜之间变成父亲眼底的完美继承人。他开始熟读各种神学典籍、法律条文,对每天发生的社会新闻津津乐道,甚至连他最讨厌的艺术也突然如数家珍。塞缪尔法官一开始无比自豪和欣喜若狂,以为是这场驱魔仪式激发了儿子的智慧和天赋,但后来他逐渐发现,这并非是治愈后的完美蜕变,而是一场精心伪装下的生存策略。而这份超脱常人的智慧,并非源自亚瑟自身的成长,而是他来自心底的那个“恶魔”的馈赠——或者说是侵蚀。亚瑟在它的影响和培育下,学会了冷静,观察蛰伏,他换上温顺的笑脸来获得赞赏、滋养、支持,然后一步步踩着他们为自己铺好的阶梯站到人群的顶端,然后才卸下了那层伪装。
“他究竟做了什么?”我忍不住问道。
他凭借着父亲多年积攒的人脉挤入了名流圈,却并未继承他的衣钵,而是开始周旋于各种沙龙、酒会和赛马场,与一帮背弃传统信仰的浪荡贵族们交往甚密,父子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塞缪尔先生无法接受他放弃法官之路的行为,于是像小时候那样将他关在书房改过自新,但这一次,向来温顺恭敬的他却一把火烧毁了父亲的书房……那可是塞缪尔法官一生的心血和骄傲啊,就这么化成了一屋子的灰烟。他父亲气得当场晕过去,母亲大骂他是没有良心的疯子,他却置若罔闻地冷冷离去,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我这才明白,塞缪尔先生与亚瑟之间那份无法消弭的仇视和厌恶,已经不 是普通父子之间的隔阂,而是两种完全不同认知的对抗和敌视,绝不可能存在任何挽回的余地、这不禁让我回忆起了某个未知的可怕存在。
“马格努森先生,不知您是否听过这个名字。”我将哈斯塔的名字写在了纸上,想要从这位老牧师口中打听亚瑟的异常表现是否与这个名字存在关联,对方在看清了这个名字后,眉头立刻紧锁成了一道沟壑。
“我听卡尔克萨基金会的人提过这个名字,那是一个亵渎者的组织。”马格努森满脸厌恶,显然不愿意再提及更多。
后来我才知道,亚瑟正是通过这个组织的托举一路扶摇直上,成为活跃在政界和上流圈层的年轻演说家。他借助《湖景之径》这块敲门砖,把自己从湖底带回来的东西,包装成一种危险又述人的诱饵。他谈论艺术和美学,谈论隐藏在信仰背后的疯狂,他的演讲似乎有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带着越来越多的人狂欢着踏上一条注定无法返程的不归路。而他自己也扭曲成一扇通往终极与混沌的门扉,最终坠入了幽暗无底的深渊。
想到这里,我不禁暗自一阵心惊。当我在档案中追踪他的名字,当我倾听关于他的往事,当我试图理解那蕨形花纹的含义时,我是否也在无意识中,轻轻叩响了那扇不该被触及的门扉?我的调查,是否也正沿着他早已铺好的、潮湿的路径,滑向同一个黑暗的终点?
冰冷的空气中隐隐泛起若有似无的水腥味道,四周的迷雾越来越浓。
我隐隐感觉到,自己正在靠近埋藏在湖底下的真相。
